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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7章 驸马爷的怒火

  刀锋一出,众官员立刻就被吓住了,本能的往后缩。

  但随即又往前涌,他们都是官,法不责众,就不信锦衣卫敢动刀。

  院中的盐商见到,也开始骚动起来。

  “这是干什么?”

  就在这时,听见一声断喝,锦衣劲装的驸马都尉巩永固负手急步走了过来。

  见到驸马,官员们立刻就安静了,在丁魁楚和张元辅的带领下,躬身行礼。

  也正是这时,听见脚步声急促,田守信急匆匆地走进了院子,在他身后,跟着一大群的官兵,为首是一名全身甲胄,腰悬长刀的参将。

  一进院子,官兵们立刻将四个角守住,有意无意的将院中的盐商们包围住了。

  那参将站在院中,冷冷扫着所有人。

  盐商们都惊恐,这是怎么回事啊,等了一天,居然等来了兵?

  田守信进到巩永固面前,拱手:“驸马,事情都已经妥了。”

  官员们这才明白,怪不得一直不见田公公,原来他去外面公干了。

  巩永固暗暗松口气,目光冷冷扫向面前的众位官员:“你们不是要急着上堂吗?那好,咱们现在就上堂!”

  “上堂!掌灯!”

  因为已经天黑,所以灯笼和火把都亮了起来,整个行辕大堂和院子都照的亮如白昼。

  巩永固端坐正堂,田守信和马嘉植分坐左右上首,张元辅丁魁楚和扬州知府任民育等六七个官员,分作在两边下首,至于其他官员,什么县令主事的,就只能站在旁边两侧,站着聆听了。

  官员们还能进到堂中,盐商们就惨了,只能站在堂前,七八十个盐商,在堂前站的黑黑压压。

  “让大家久等了,在这里,我先跟大家说一声抱歉。”

  令众人惊讶的是,巩永固并没有坐在桌后,摆他驸马爷钦差的官架子,而是从桌后踱步到了堂前,望着台阶下的盐商说道:“你们一定想知道,是什么耽误我,让我迟迟不能见大家吧?”

  盐商肃听,官员们也都是竖起耳朵,谁都想知道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

  “一共两件事。”

  巩永固目视众人,朗声道:“第一,太子代天巡狩,南下平贼的大军,已经过了大名府,往湖广而来了,一共十万大军,全是朝廷的精兵良将,剿灭献贼。还湖广南直隶太平,只在朝夕!”

  嗡。

  盐商们都激动的议论了起来,虽然流贼没有杀到扬州,但武昌距离扬州可没有多远,张献忠在湖广的烧杀掳掠,他们更是没少听闻,对于张献忠的痛恨和太平的渴望,盐商们和普通百姓差不多,甚至更强烈,因为只有太平了,他们才能扩大生意,才能多赚钱。

  堂中的官员们也都是兴奋,太子殿下来了,而且带了十万大兵,湖广有救,我扬州也安稳了。

  巩永固目视全场,给众人一点表现激动的时间,然后提高声调:“古人有句话,叫无粮不聚兵,没有粮饷,再强的兵马,也不能打胜仗,太子南下而来,精兵良将,什么也不缺,缺的就是粮草,因此,陛下派我到扬州来,募款购粮,我本以为扬州富庶,诸位乐善好施,一定能解大军危难,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啊,你们扬州盐商,竟然是这种德行!”

  说着,从袖中取出那份纳捐名册,举着说道:“最高不过两千两,少的竟然只有两百两!两百两够干什么?够不够你们吃一顿花酒,上一趟妓院!?”

  说完,将手中的名册,愤怒的摔在地上。

  巩永固声色俱厉,怒火毫不隐藏,盐商们一个个都变了脸色,胆小的更是吓的小腿发软。

  自古盐业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,因为利润极高,一直都是朝廷特许经营,明代更是如此,凡能经营盐业者,都非一般商户。明初期时,沿袭宋、元制度,实行“开中法”,商人想要合法贩盐,必须先向政府取得盐引。商人凭盐引到盐场支盐,再回到指定区域销售。

  而要取得盐引,盐商必须先输运粮食到边塞。这项政策的目的,就是鼓励商人运粮到边防,充实边境军粮储备。运粮是不赚钱的,甚至是赔钱,赚钱只能是盐业,一来一去,边关有粮食,商人有利润。

  因为边关遥远,长途运输粮食耗费巨大,于是山西陕西商人就雇佣内地劳力,到边关开垦田地,就地生产粮食,换取盐引。

  这一来,不但保证了边关的粮草,而且充实了边关的人口,对边关的稳定,有极大的好处。

  但可惜的是,明中叶以后,开中法败坏,皇室、宦官、勋贵、官僚们见盐引有利可图,纷纷向皇帝奏讨盐引,转卖于盐商,从中牟利。偏偏有几个皇帝,慷慨大方,滥发盐引。明武宗时,曾经一次赏赐太监两万张盐引,逼的内阁三辅一起辞职,才勉强答应收回一半,只发了一万张。为此,武宗皇帝觉得内阁扫了自己的面子,还大发雷霆。

  在明武宗看来,这一万张盐引就是一万张纸,大笔一挥就出去了,自己毫无损失,却不知道,这是国家的命脉,盐商们发家致富的资本。

  因为开中法败坏,盐引滥发,逼的朝廷不得不改革盐法,实行以银代米。

  白话讲,就是不用送粮到边关了,只要出银子,也就是缴纳盐课税,就可以拿到盐引了,如此一来,国家财政短期之内,收入骤增。但边关粮储却大大减少。原因很简单,不用粮食换盐引,那些原本设置在边关的商号屯田也就不必存在了,他们纷纷举家内迁,因为他们的离去,人口减少,边关屯田迅速破坏,边军粮食储备自然也就大减。

  等到朝廷醒悟过来,想要改回开中法,却已经是覆水难收了,加上明中期之时,蒙古人衰落,建虏尚为崛起,边关无有战事,虽然朝廷上下都知道新法对边关不利,但对朝廷税收却有利,因此也就默认了。

  以银代米,换取盐引,对山西陕西商人是不利的,但对徽商却是大大有利,论风餐露宿、到边关受苦,他们绝对比不上山西陕西的两地商人,但如果用银子购买,低买高卖,坐地起价,却是他们的强项,因此,明中期以后,迅速窜起的盐商中,大部分都是徽商,他们守在自己的家门口,也就是两淮,结交官员和勋贵,广结善缘,只用极短的时间,就积累了大量的财富。

  百年多之前,首辅严嵩对嘉靖帝谈论天下富豪时,说财产超过50万两的巨富,全国不会超过十几个,且多为山右(山西)人。虽然说严嵩是奸相爷,但就判断来说,他当时还算是准确的,但到了今天,五十万两已经算不得巨富了,不说其他,起码在两淮盐商中,财产超过50万的比比皆是,只有超过两百万两的才可以称得上巨富。

  清初,有人做过统计,每年在两淮盐业中流通的银子超过三千万两,可以计算的利润则将近一千万两。

  如此情况下,两淮盐商焉能不富?

  最重要的是,盐商基本是世袭,其他行业的商人,很难插进手。

  当然了,利润不是盐商全拿,勋贵,官员,都是要分一杯羹的,即便如此,他们每年的利润,也是一个惊人的数目。

  巨富的盐商,并没有忧国忧民,他们最追求的,还是个人的享受,从扬州瘦马、秦淮名妓、到修建园林,两淮盐商都领一时之风潮,同时的,为了提高个人地位和获取商业利益,两淮盐商毫不吝啬的官僚权贵和文人雅士身上大把大把的花钱,刚才驸马都尉所说,两百两银子够不够一顿花酒,一次妓院,完全是实情,对他们这些巨富来说,给一个歌姬赎身,都还得一两万银子呢。

  扬州盐商什么钱都可以花,但唯独给皇帝纳税这种事,他们是不愿意的---在文人雅士或是官僚权贵身上花钱,总是会有回报的,不赚银子,也可以赚名声。但是把银子交给皇帝,不但没有回报,说不定还会暴露了家产,被宫里的那些太监给盯上,最后家破人亡。

  这一次也是一样。

  盐商们遵循财不外漏的宗旨,极尽可能的压低自己的捐款。

  现在见到驸马爷勃然大怒,好像是知道了他们的家底,他们一个个却也不由得是胆战心惊。

  大堂两边的丁魁楚和张元辅也是勃然色变---驸马都尉明着是训斥盐商,实则是他在训斥他们。

  “两百两,你们真能拿得出!”

  巩永固负手在台阶上,气的来回踱步,缓缓语气,又说道:“你们都饿了一天了,没进午饭,你们应当也看到了,我一直都在堂中,午饭也是没有进。为什么?我就是要让大家和我一起体验一下,出征将士,没有粮草,挨饥受饿的滋味!”

  “如果是你们,饿成这样,还能杀贼吗?而如果没有人杀贼,不但湖广,就是这扬州城,也很快就会被献贼占领!到时你们还能锦衣玉食,花天酒地吗?你们攒下的那些银子,还能是你们的吗?你们的妻妾儿女,还能站在你们面前吗?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拿出一点银子,给朝廷分忧,也给自己解难呢?非要大祸临头,流贼杀进城中,毁了你们家,烧了扬州城,你们才心甘情愿吗?”

  众盐商雅雀无声,脸色灰黄不定。

  丁魁楚和张元辅却已经是脸色惨白。

  “当然了,你们中间一定有人会想,我们应交的盐税早已经交了,朝廷的募捐,我们出一两银子也是人情,怎么能强迫呢?”

  说到此,巩永固站住脚步,目光冷冷的望着台阶下的盐商,一字一句:“这就是第二件大事了。你们这些扬州盐商,真的遵纪守法,向朝廷如实纳税了吗?”

  听到此,盐商们表面上虽然还是肃静,但很多人的心中,却已经是敲起了暗鼓。

  作为商人,不可能不偷税,即便是一本万利的盐业,也是要想办法少交盐税的,不然他们又何必巴结官员,向官员行贿?

  大堂上,丁魁楚和张元辅目光对视,都感觉情况不妙,但却也想不出应对的办法,因为他们还不知道,驸马都尉会怎么出牌呢,现在他们只能等,就像是即将被审判的囚犯一样,恐惧而忐忑。

  就在众人等待巩永固继续往下说的时候,巩永固却不说了,而是转身回到正堂坐下,督饷御史马嘉植却站了起来,拉着他的马脸,走到台阶前,弯腰捡起被驸马爷丢在地上的名册,拍拍上面的灰,冷冷说道:“下面由本官接着来说,就从这两百两说起吧。”目光看向台下的盐商:“谁叫林锡耀啊?”

  盐商最后排之中,有人猛的一颤,但不得不硬着头皮,顺着诸位盐商为他闪开的甬道,来到最前,躬身行礼:“草民林锡耀见过钦差大人。”

  一个保养得体、白白胖胖地中年商人,目光却闪烁而狡诈。

  “两百两,看来你是一个小盐商了?”马嘉植问。

  “是,草民只是小本生意。”

  “小本?那你一年行多少盐引?”

  “草民一年……大约行一千张盐引。”

  “纳税几何?”

  “六百两。”

  “一年六百两的盐税,这一次捐了两百两,等于是多交了三分之一的盐税,这么说起来,你倒算是一个义商了?”马嘉植冷冷。

  听出了钦差语气里的不善,林锡耀急忙道:“不敢不敢,草民只是力所能及,为朝廷分忧。”

  马嘉植马脸一沉:“哼!说的比唱的都好听,如果不是有人密报,本钦差还真有可能被你骗了呢!林锡耀,有人举报你偷逃盐税,行贿官员,你可承认?”

  林锡耀吓了一跳:“草民冤枉啊,草民一向守法,从不敢为违法的事。”

  “是吗?””马嘉植冷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个册子,递给林锡耀:“那你看看,这是什么?”

  林锡耀的脸色瞬间大变,不用接,他从册子的颜色和模样就已经看出,那乃是他店中的账簿,而且不是外账,是内账!

  扬州盐商一般都有两本账簿,一本外账,用来应付官府,掩饰利润,内账才是真正的账簿,只是内账乃是他铺中最高机密,一向都不放在铺中,而是藏于家中,且放置在秘密的地方,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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